美國人對學術機構缺乏信任，人工智慧會讓大學教育過時嗎？

_{Photograph by Nicolò Rinaldi} 

幾週前，我在處理稅務事宜時，突然意識到我和妻子為孩子攢下的大學教育基金或許可以更好地用於其他方面。這並非什麼新鮮的想法，但當我眼睜睜看著帳戶餘額不斷減少，其中一部分資金被投入到至少未來九年都無法動用的項目中時，這種想法顯得尤為迫切。我問自己，當我九歲的女兒在2035年高中畢業時，高等教育的格局還會像現在這樣嗎？學費還會像現在這麼貴嗎？我真的需要存錢付學費嗎？還是應該把錢存入一個穩定成長的帳戶，以便將來取出來給她買套公寓、一部iPhone，以及其他任何她需要的工具，讓她能夠應對未來由人工智慧機器人統治的世界？ （或許還需要一把砍刀和一本《我的山居歲月》。）

在接下來的幾周里，我將在本專欄中深入探討美國大學體系的生存問題。高等教育面臨的壓力似乎非同尋常，即使像我這樣一向認為真正變革難得一見的人也感到震驚，尤其是在美國這套久經考驗、旨在複製精英階層的體系中。川普政府削減了私立大學和公立大學的經費，教授們反映學生們利用人工智慧作弊的現象十分普遍，而且幾乎每週都有新的報道指出，幾乎所有入門級白領工作——無論是在諮詢、保險、金融、管理還是科學領域——都將被友好的聊天機器人取代，而這些機器人或許有一天會毀滅世界。最近一項調查發現，超過四分之一的美國大學生認為他們的學費並非一項划算的投資。同時，22歲至27歲的大學畢業生中，超過40%的人從事的工作並不需要大學學位。皮尤研究中心的數據顯示，十分之七的美國人認為“美國的高等教育體係正朝著錯誤的方向發展”，其中大多數受訪者對高昂的學費表示擔憂。在這樣的背景下，我是否應該繼續為孩子的529教育儲蓄計畫（529教育儲蓄計畫）供款呢？

簡短、易懂且很可能正確的答案是肯定的——我應該預料到，當我的九歲女兒升入高中時，她將經歷熟悉的學術競爭，並將大量時間用於準備大學申請所需的簡歷。我也應該預料到，無論她最終選擇哪所大學，未來九年內學費都不會下降。美國的大學體系經歷比人工智慧更嚴峻的考驗：疫情、戰爭、校園暴動、大規模開放式線上課程、網路。如果大學似乎對資訊科技的革命性變革免疫，這是否是因為它們的真正吸引力與其說是知識的傳遞，不如說是管理者願意承認的那麼重要？正如經濟學家布萊恩·卡普蘭所觀察到的，「教育的主要功能不是教授有用的技能（甚至不是無用的技能），而是證明學生的就業能力。總的來說，我們的客戶之所以在校園裡，是為了可信地展示或『表明』他們的智力、職業道德和絕對的服從性。

然而，當談到對人工智慧的預測時，情況似乎有些奇怪……人們對未來的預測五花八門，從友好的革命到器官移植的末日景象，不一而足。相比之下，關於高等教育的預測則相對溫和。誠然，許多做出這些預測的評論員都受僱於傳統大學，他們可能更傾向於相信學術界的持久價值。當然也有例外：OpenAI 的執行長薩姆·奧特曼曾表示，他自己的孩子可能不會上大學；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霍華德·加德納最近推測，人工智慧將大幅縮短兒童的受教育年限。但普遍的共識是，大學在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內仍將存在。對於一位正為未來高昂的學費帳單而憂心忡忡的雙親家長來說，這樣的預測多少有些令人失望。

即使是一些對人工智慧持開放態度的評論家也認同，高等教育不會消失。例如，喬治梅森大學經濟系的泰勒科恩（Tyler Cowen）是卡普蘭的同事，他認為美國課堂應該投入更多時間教授人工智慧——他還設想人工智慧或許能幫助學生更好地理解《奧德賽》——但他堅持認為，高等教育的傳統學科和教學方法應該基本上保持不變。可汗學院（Khan Academy）創辦人薩爾汗（Sal Khan）與TED和美國教育考試服務中心（ETS）合作，成立了可汗TED學院（Khan TED Institute），旨在「以極低的成本，為全世界提供世界一流的高等教育」。 （他表示費用大約一萬美元；但細節不多。該機構的網站上充斥著大量空洞的言辭，聲稱要開闢“通往人工智能經濟的新途徑，讓基於技能的評估成為學習與生計之間的關鍵紐帶”。）但汗並不認為他的最新項目會完全取代實體大學；他將其描述為一種價格合理的替代方案，能夠跟上“萬變的世界步伐”的世界步伐。 （汗還認為，輔導這種既有效又昂貴的方式最終可以由人工智能代理來完成，從而使一對一教學更加普及，儘管其中一方將是機器人。）斯科特·加洛韋是一位教授，也是一位頗受歡迎的播客主持人，從而使一對一教學更加普及，儘管其中一方將是機器人。）斯科特·加洛韋是一位教授，也是一位頗受歡迎的播客主持人，或許也是在大學教育價值方面最具影響力的公眾人物，他宣稱“人工智能將摧毀高等教育的說法簡直是或許是也許最荒謬的胡說八道”。他表示，如果科技巨頭開始與知名大學合作，透過線上學位擴大招生規模，有效關閉數百所規模較小的私立學院，高等教育可能很快就會發生劇變。但他認為，這些變化將由供需關係驅動，而非源自於人們對「親自到校學習是否仍然有益」這一觀念的根本轉變。

我不認為這些思想家否定未來二十年高等教育將發生巨大變革的觀點是完全錯誤的；只要美國人希望將自己的孩子與其他孩子區分開來，等級森嚴的大學體係就會繼續存在。但這些對高等教育的辯護幾乎顯得矯飾，尤其對於一個歷來標榜自己追求真理、塑造青年思想等等的機構而言更是如此。 （我母校所有宣傳冊上都印著「你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的標語。雖然並非如此，但我記得當時我真心相信會是這樣。）我也在想，那些持懷疑態度的人是不是誇大了慣性的力量，尤其是在公眾對所有機構（不僅僅是高等教育機構）信任度極低的當下。例如，在包括《紐約客》在內的精英媒體領域，沒有常春藤盟校的學位很難進入這個圈子，現在依然如此；但同時，在傳統媒體機構工作的吸引力也從未減弱過。一個十五歲、一心想從事新聞事業的少年，是應該拼命努力學習和參加課外活動考入哈佛，還是應該直接開個Twitch直播，開始工作呢？

對此，理性的人可能會有不同的看法。但我確信，如今大多數雄心勃勃、目標明確的十五歲少年都會選擇自學成才——尤其是那些家境貧寒、難以負擔大學學費，更遑論花費數千美元用於大學申請準備的青少年。人工智慧或許不會直接影響一個有志成為記者的年輕人的抉擇，但大型語言模型在研究、歷史知識估算和潛在資訊來源定位方面已經展現出的強大能力，足以彌補這位假設的學生如果放棄大學教育可能面臨的劣勢。或許這位雄心勃勃的少年更容易受到這些機器演算法和預測陷阱的影響——當人工智慧公司設定了大型語言模型的回饋準則時，你得到的永遠都是他們預設的「真相」——但教授和大學課程也同樣存在陷阱，其中一些陷阱的深度遠超克勞德（Claude）的理論框架。

大學真的可以如此赤裸裸地展現出來還能生存嗎？如果大約60%的應屆高中畢業生——他們仍然選擇投資高等教育——最終認為（無論這種想法是否正確）大學裡的知識部分已經被一個友好的聊天機器人所取代，他們還能看到高等教育的價值嗎？當然，我們假設的這位雄心勃勃的十五歲少年是個特例，他絕非當今人們對高等教育不滿情緒的風向標。很少青少年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標，限制這個年齡層孩子的選擇並不總是好事。然而，我感到擔憂的是，許多其他白領產業和職業——金融、諮詢、法律——的思維方式甚至比媒體更加體制化。它們同樣不受公眾待見，這種信任的下降已經動搖了「你應該進入一所歷史悠久的大學，然後再去另一所大學工作」的傳統觀念。如果我們認同大學的主要功能是頒發證書，以此來篩選出有資格工作的年輕人，並且認同人工智慧有助於揭露大學的這一本質，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得出結論：在某個時刻，人們會集體停止為這個體系付費，或者開始尋求其他更便宜的證書？

我不認為人工智慧會徹底摧毀大學。但我確實認為它會加速人們對高等教育日益增長的失望。 2013年，蓋洛普民調顯示，在18至34歲的受訪者中，74%的人認為大學教育「非常重要」。到2019年，也就是ChatGPT被公開應用的三年前，這一比例下降到43%；到2025年，這一比例再次下降到35%，是所有受訪年齡組中降幅最大的。這種下降趨勢或許會在某個時候趨於平緩，因為大多數事物最終都會回歸到先前的常態。但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在那些促進階級流動的精英大學的成本和入學機會不發生根本性改變的情況下，這種趨勢會逆轉。更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贏家通吃：精英院校和州立旗艦大學憑藉其文化、經濟和聲譽優勢得以生存，而其他院校則走向衰落，最終要么導致倖存院校的招生人數大幅增長（可能性不大），要么導致尋求四年制學位的年輕人數量持續下降。這或許是個好結果，但我從小接受的理念──每個人都應該接受大學教育，不僅是為了向上流動，更是為了探索閱讀、思考和寫作本身──將不復存在。

我們所熟知的大學的未來或許取決於那些在學歷經濟中擁有既得利益的人能否說服年輕人，課堂教學、不依賴人工智慧撰寫論文、與不完美的人探討不成熟的想法仍然具有價值。但他們要向一代學生推銷人工智慧，這代學生從YouTube上學習了很多東西——滑板、鋼琴、烹飪等等，而且他們還可以請Claude（一款人工智慧軟體）幫助他們完成所有學術任務。誰會最容易接受這種推銷呢？很可能是那些最信任教育機構，並且願意為了一個過時但時髦的認證而犧牲一些效率的人——換句話說，就是那些富裕且受過良好教育的孩子。但是，考慮到精英私立大學的絕大多數學生——也就是這群人——已經在學術生活的幾乎所有方面使用人工智慧，這場鬥爭似乎已經失敗了。

大學仍然會存在，或至少會以網站或應用程式的形式存在，雇主會利用它們來區分不同的求職者。但它還會像今天這樣嗎？全國各地有成千上萬所大學，聲譽、品質、財務狀況和辦學理念各不相同。我們將在下週探討所有這些問題。 ♦

文章摘自 New Yoker Will A.I. Make College Obsolete? By Jay Caspian Kang